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心意相通,除了「相信」外,已别无选择

哲学家:我并没有特定的宗教信仰。只不过,无论是基督教或佛教,那些历经数千年长期淬炼的思想中,想必有一股无法忽视的「力量」。而且正因为其中包含了一定的真理,才能不被淘汰而留存至今⋯⋯像是⋯⋯对了,《圣经》里有一句话是「要爱你的邻人」,你知道吗?

年轻人:嗯,当然。不就是您最爱提起的博爱嘛!

哲学家:广为流传的这句话,其实遗漏了一个重要的部分。在《新约圣经.路加福音》中所提到的其实是:「爱邻舍如同爱自己。」

年轻人:如同爱自己?

哲学家:嗯。这里说到的不是只有爱你的邻居,而是要如同爱自己般去爱别人。如果不能爱自己,也无法爱他人;若是不相信自己,也难以相信他人。请将这句话所涵盖的意义一併纳入思考。你之所以不断诉说「无法相信他人」,就是因为不相信自己。

年轻人:您、您这样的说法太武断了吧!

哲学家:以自我为中心的人,并不是因为「喜欢自己」,所以眼中只有自己。事实完全相反,由于无法如实接纳自己,始终处于不安之中,才会完全只在意自己。

年轻人:那幺您是说我因为「讨厌自己」,所以眼中只有自己?

哲学家:对,会变成那样。

年轻人:⋯⋯欸,这种心理学实在让人很不爽!

哲学家:关于他人也一样。譬如当你想起因吵架而分手的情人时,一时之间往往只会想到对方令人厌恶的部分。这是因为你希望自己认为「还好分手了」,也是对于自己的决心感到迷惘的证据。要是不告诉自己「还好分手了」,内心似乎会有所动摇。所以关于这个阶段,你应该这样去想。

一旦你想起了过去情人的优点,那就表示你不再需要积极地厌恶对方,已经从对那个人的种种想法中获得了解放⋯⋯「喜欢或讨厌对方」已经不再是问题,要问的是:「喜欢现在的自己吗?」

年轻人:嗯。

哲学家:现在的你,还没有办法喜欢自己,因此无法相信他人,无法相信那些学生,无法跨步向前进入交友关係。

也因为如此,你试图透过工作来获得归属感。藉由工作中的成果,想实际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
年轻人:那样有什幺不对?在工作上获得认同,也就是受到社会的肯定呀!

哲学家:不是的。从原则论来说,在工作上获得认同的是你个人的「功能」,而不是「你」。一旦出现「功能」更加卓越的人,你身边的人就会向他靠拢。这就是市场原则、竞争法则。结果你永远无法从竞争的纷乱中脱身,大概也得不到所谓真正的归属感吧。

年轻人:那要怎样才能得到真正的归属感?

哲学家:「信任」他人,跨步进入交友关係,除此之外别无选择。我们若单单只是献身于工作之中,并无法获得幸福。

年轻人:可是⋯⋯就算我相信了某人,我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会信任我,朝向我踏出那一步,并建立交友关係啊!

哲学家:这就要「课题分离」了。别人要如何看待你,对你採取什幺样的态度,这是完全无法操控的他人课题。

年轻人:欸,这样太奇怪了。您想想,如果以「课题分离」为前提的话,我们与他人岂不是永远都无法互相了解了吗?

哲学家:当然,我们不可能完全「了解」对方心中的想法。相信这个「无法了解」的他人,就是信任。我们人类就是因为彼此之间无法心意相通,所以只能相信。

年轻人:嘿!您说的这些根本还是宗教嘛!

哲学家:阿德勒这位思想家,具备了相信人类的勇气;不,或许应该说考虑到他当时所置身的状况,除了相信之外,他已别无选择。

年轻人:什幺意思?

哲学家:正好藉这个机会,我们来回顾一下阿德勒提倡「社会意识」这个概念的来龙去脉吧。「社会意识」的概念,是在哪里、如何诞生的?为什幺阿德勒明知会遭到批判,却还是提倡这样的想法?其中当然有着重大的理由。

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心意相通,除了「相信」外,已别无选择

年轻人:社会意识诞生的理由?

哲学家:阿德勒与佛洛伊德各分东西后,将自己的心理学命名为「个体心理学」,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前一年—一九一三年的事。也就是说,在阿德勒心理学萌发之初,他个人随即捲入大战当中。

年轻人:阿德勒自己也上战场了吗?

哲学家:对。第一次世界大战一开始,当时四十四岁的阿德勒就以军医身分受徵召,在陆军医院的精神科服务。军医所担负的职责只有一个,就是治疗那些住院的士兵们,尽快将他们再送回前线。

年轻人:⋯⋯什幺送回前线嘛,这样岂不是搞不清楚到底为什幺要医好那些人了吗?

哲学家:你说的没错。经过治疗的士兵要送回前线,但不治疗的话,也无法重返社会,对于年幼时就因弟弟去世而立志成为医师的阿德勒来说,身为军医所肩负的职责想必充满了苦楚吧。阿德勒后来回顾军医时代的那一段过往时,曾表示自己「尝到了如囚犯般的滋味」。

年轻人:唉!光是想像,这份差事就让人觉得心痛。

哲学家:就这样,这场「为了结束所有战争」而开始的第一次世界大战,连一般平民百姓都被捲入,成为前所未有的总体战,为欧洲本土带来严重的破坏。当然,这场悲剧也对阿德勒他们这些心理学家造成巨大的影响。

年轻人:具体来说?

哲学家:例如佛洛伊德,经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,他提倡了称为「塔纳托斯」(Thanatos)或「Destrudo」的「死亡驱力」。这是具有多种解释的概念,眼前你先把它当成「对生命的破坏冲动」来思考就可以了。

年轻人:如果不是考量到这样的冲动,实在没办法说明眼前的悲剧浩劫。

哲学家:恐怕是因为这样吧。另一方面,同样处于战争中,而且是以军医身分身历其境的阿德勒所提出的概念,却是与佛洛伊德完全背道而驰的「社会意识」,这可以说是特别值得一提的。

年轻人:为什幺是社会意识?

哲学家:阿德勒自始至终都是一位抱持实践态度的学者。他不像佛洛伊德那样去追究战争、杀人还有暴力的「原因」,他所思考的是「如何才能阻止战争」。

人类会祈求战争、杀人或暴力事件发生吗?应该不可能。只要可以发展出任何人都理当拥有的那种视他人为伙伴的意识—也就是社会意识,就可以避免争端。而我们都具有达成这项目标的力量⋯⋯阿德勒就是这幺相信人类。

年轻人:⋯⋯可是,他那种追求空泛理想的姿态,却遭人批判是不科学的。

哲学家:是的,他遭受很多批判,也失去了许多伙伴。不过,阿德勒并非不科学,而是具建设性。因为他所主张的原理法则是「不在于被赋予了什幺,而是如何去运用它」。

年轻人:但是到了今天,世界各地还是有战争发生。

哲学家:的确,阿德勒的理想至今仍未实现。虽然连有没有可能实现都不知道,但依然可以朝着理想前进。如同每个个体都能持续成长一样,人类应该也可以不断成长。不该以眼前的不幸为理由而捨弃理想。

年轻人:您是说,只要不捨弃理想,总有一天战争也会消失?

哲学家:有人问德蕾莎修女:「为了世界和平,我们应该做些什幺?」修女的回答是:「回到家里,珍惜你的家人。」阿德勒的社会意识也一样。不是为了世界和平去做些什幺,而是要先对眼前的人寄予信任,与眼前的人成为伙伴。如此日复一日,累积了微小的信任后,终有一天,将连国家之间的争端都弭平。

年轻人:只要考虑眼前的事就可以了吗?

哲学家:不论好坏,都只能从那里开始而已。想要消弭世界的争端,首先必须让自己由争端中解放。想要学生相信你,你自己必须先相信他们。不是置身事外去谈论全体的问题,而是由身为全体一部分的自己踏出最初的那一步。

年轻人:⋯⋯嗯,三年前您也曾经说过:「应该要由你开始。」

哲学家:对。「必须要有人开始去做。就算其他人不配合,也和你没关係。这就是我的建议。应该要由你开始,完全不必考虑其他人是否提供协助。」这是阿德勒被问到有关社会意识的实际效用时所说的话。

年轻人:我的这一步就会让世界改变?

哲学家:或许会变,也或许不会,但结果将会如何,并不是现在要考虑的问题。你所能做的,就是对身边最亲近的人寄予信任,如此而已。

对人类而言的试炼也好,决断也好,并不是只有在考试、就职、结婚这种具象徵性的人生大事中才会来临。对我们来说,平凡无奇的每一天都是考验,日常生活中的「此时、此刻」都会让我们面临重大决定。逃避试炼而活的人,想必得不到真正的幸福吧。

年轻人:嗯嗯。

哲学家:在谈论天下、国家之前,先去关爱你的邻人。我们能做的,只有那样而已。

年轻人:⋯⋯呵呵呵,就是「爱邻舍如同爱自己」是吗?

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心意相通,除了「相信」外,已别无选择

哲学家:看来似乎还是有些部分无法接受呢。

年轻人:很遗憾的,还是有喔。就如同老师您很贴切地指出,那些学生们瞧不起我;不,不只是学生,这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不认同我的价值,无视于我的存在。

如果他们尊重我、愿意听我说,那幺我的态度应该会有所改变吧,甚至还有可能信任他们也说不定。可是现实并不是这样,那些家伙总是看轻我。

在这种状况下,如果有什幺是我能做的,那就只有一件事:透过工作让他们认同我的价值。就只能这样。什幺信任啦、尊敬之类的,那都是之后的事!

哲学家:也就是说,他人应该先尊重我,而且为了获得他人的尊敬,自己要在工作上展现成果?

年轻人:就是那样。

哲学家:原来如此。那幺请你想想看:对他人无条件寄予信任、尊敬,这是「给予」的行为。

年轻人:给予?

哲学家:对。代换成金钱的话,应该比较容易了解吧。可以「给予」他人一些什幺的,基本上是处于富裕状况的人。如果自己手中没有一点积蓄的话,是无法给予的。

年轻人:是啦,以金钱来说是那样没错。

哲学家:然后,现在你什幺也不给,只要求「人家给你」,就好像乞丐一样。这不是金钱上的穷困,而是心灵上的穷困。

年轻人:太、太过分了⋯⋯!

哲学家:我们必须保有丰富的心灵,并将所蓄积的给予他人。不是等待他人的尊敬,而是必须先寄予他人尊敬、寄予信任⋯⋯不能成为一个心灵贫穷的人。

年轻人:那种目标既不是哲学,也不是心理学!

哲学家:呵呵呵,那我乾脆再告诉你一句《圣经》中的话吧。「凡祈求的,就得着」这句话你知道吗?

年轻人:喔,这句话偶尔会听说。

哲学家:如果是阿德勒的话,一定会这幺说:「凡给予的,就得着。」

年轻人:⋯⋯什、什幺!

哲学家:因为给予,才会得到。不该等待「人家给你」,不可以变成心灵的乞丐⋯⋯这是延续着「工作」和「交友」,另一个考量人际关係时,非常重要的观点。

年轻人:另、另一个,所以是⋯⋯

哲学家:就是今天一开始我说过的,一切的论辩重点都将归纳到「爱」这件事上面。再没有比阿德勒所说的「爱」更严苛艰难、更挑战勇气的课题了。同时,那道通往了解阿德勒的阶梯,也必须藉由向「爱」跨步向前而找到;不,甚至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也不过分。

年轻人:通往了解阿德勒的阶梯⋯⋯

哲学家:你有攀登的勇气吗?

年轻人:如果不先让我看看那道什幺阶梯的,我没有办法回答。至于要不要攀登,看到了再说。

哲学家:我明白了。那幺,我们就来思考一下有关于「爱」这个人生任务的最终关卡,也是了解阿德勒思想的重要阶梯吧。

书籍介绍

《被讨厌的勇气 二部曲完结篇》,究竟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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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心意相通,除了「相信」外,已别无选择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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